袁世凯为什么还要不惜一切去称帝?要回答这个问题,就得把时间往前倒一倒,看看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条死路上的。先说一个很多人容易忽略的细节:袁世凯的“称帝梦”,不是突然哪天拍脑门决定的,而是一点一点、在权力不断扩张的过程中,被惯出来的。1914年,名义上的“中华民国”还挂在那里,但里面的内容已经被他改得面目全非。原本辛亥革命后制定的《临时约法》,说白了就是一部限制总统权力、扩大议会权力的宪法雏形,这东西是当年革命党人死命争取来的底线。可袁世凯上台后,对这部约法一直看不顺眼——他从骨子里就不相信什么“民选”、“议会制”,在他眼里,那些东西就是拖后腿的。于是,他先是通过操纵各方势力,搞出一个所谓的“约法会议”,再让这个会议通过一部新的《中华民国约法》,把原来的《临时约法》直接替换掉。新约法的关键在哪里?就一句话:大总统权力几乎没有边界。原本需要议会同意的事,改成总统可以单独决断;本来需要多方制衡的权力,被一点一点往总统这一头集中。条文写得挺好听,说是为了“国家统一”、“政局稳定”,可实际效果,就是袁世凯一个人说了算。但这还只是第一步。紧接着,他又让这个“约法会议”修改《大总统选举法》。原来的规定是:任期五年,可以连任一次,有个基本的轮替机制。改完之后呢?变成任期十年,而且可以无限制连任。更绝的是,以后谁能当大总统,候选人得由现任大总统提名。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:大总统任期十年,还能一直连任下去,而谁有资格参选还得经过他点头。这不就是等于写在法条里的“终身大总统”吗?加上提名权,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地指定一个“接班人”,从制度上看,跟封建皇帝已经只差个名号。很多人当时就看出来了:你这叫共和吗?这不就是换皮的帝制吗?但问题是,那时候军阀林立,国会被他一会儿解散一会儿收编,能反对的人,要么没有枪,要么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。加上袁世凯对北洋军队有很强的掌控力,大多数人选择了忍气吞声。按今天的话说,他已经拿到了“政治上的最高配”,为什么还不满足?这一点,就得从袁世凯本人这个人说起。首先,他是地地道道活在封建时代的人。他出仕、发迹,全是在大清朝那套体制里爬上来的:给朝廷镇压农民起义、跟列强周旋、在朝中玩平衡术,干的都是老派官僚那一套。他从二十多岁立志要当的,不是什么“民选领袖”,而是实打实的“封疆大吏”、“股肱之臣”,甚至心里那条线一直在往“九五之尊”靠。后来走上历史舞台,是辛亥革命爆发,他被推上前台,做了临时大总统。可别忘了,他内心深处并不认同那批革命党人的理念,对他来说,“共和”这两个字,更像是一种顺势而为的工具——既然凭“共和”可以把大清皇帝挤下去,那就先用着,等稳住局势,再看怎么改回自己熟悉、相信的那一套。在他成长的那个时代,传统观念里,“功成名就”的最高形态,还是当皇帝。再怎么说,大总统这仨字在当时老百姓嘴里,说法都很微妙,很多人根本搞不清楚那是什么职位,只知道“比总督大点”,“好像是当年的丞相加总督”。但“皇帝”这两个字不一样,这是写进几千年历史里、从小听戏就听到耳朵起茧的终极位置。对袁世凯这样一个极度重视面子、名分的人来说,当终身大总统,当然权力大得吓人,可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,总觉得“差点意思”。他想要的是那个象征——黄袍加身、宗庙加封、史书留名,甚至自己的子孙后代可以用“皇族”自居。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封建心态,在许多细节里都有迹可循。再加上,他对“子孙后代永享富贵”这件事,几乎到了执念的程度。站在他的角度,他会怎么想?“如果我现在把制度干脆改成帝制,立长子为储君,那一套是老百姓几千年都认的,哪怕我死了,这个名分也不是轻易能动的。”这种想法在他那个年代,不能说完全没有逻辑,只能说完全脱离时代。也就是说,在他看来,当皇帝,不仅是个人虚荣,更是一种“给儿孙上保险”的制度设计。他不相信共和制度的稳定性,却迷信帝制那套传承的“刚性”,觉得皇位这种玩意儿,一旦立了,新朝很难推翻,尤其在他手里掌握着军队和行政机器的情况下,那简直是再安稳不过的安排。然而,故事到这里,还只是袁世凯自己心里的算盘。真正把他推上“称帝”这条路的,还有一圈围在他身边的人。其中最典型的,就是他的长子袁克定。袁克定这个人,从小在特权环境里长大,对“皇位”、“太子”这些词近乎着迷。袁世凯一当上大总统,他就开始在家里暗自以“太子”自居:摆架子、收心腹、拉派系,俨然一副等待加冕的态度。更荒诞的是,为了让父亲相信全国人民都希望他称帝,袁克定专门搞了一个“新闻造假工程”。当时北京有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报纸《顺天时报》,他就找了人,仿造这份报纸的版式、字体,制作了一批“假顺天时报”。这批假报纸上通篇都是支持袁世凯称帝、鼓吹帝制的文章,甚至连读者来信和社论都是他花钱雇人写的。然后,这些报纸只送进中南海,专门给袁世凯看。你可以设身处地想象一下:一个六十岁上下、对外界信息原本就看不太全的权力中枢人物,每天看到的报纸清一色在说:“民心所向,众望所归,天下人皆盼袁公称帝。”时间久了,他会不会真的相信,这是大势所趋?除了袁克定,还有一批北洋系的高官,比如段芝贵、梁士诒等人,也在不断给他灌输类似的观念。这些人不是傻子,他们很清楚,在民国体制下,他们最多是“总理”、“总长”、“督军”,权力再大,名分上也就是个大官。但一旦袁世凯称帝,他们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“从龙之臣”:开国侯、开国公、柱国大将军,家族从此趁机封赏,进入传统意义上的“世家”行列。对很多人而言,这是一次可以拼上身家性命的机会。一旦押对了宝,就不只是个人飞黄腾达,而是几代人吃喝不愁。所以他们极力鼓吹帝制,给袁世凯制造一种氛围:这一切不是你的个人野心,而是“顺应天意”、“替天下人做主”。另一方面,当时也确实存在一些社会声音,认为共和无法解决中国的问题,甚至有舆论称“亚洲不适宜行共和制”,“中国只能用皇帝来镇住”。这些声音被袁身边的人有选择性地放大,最终形成一套自我闭环——“天下大乱,民国不灵,皇帝出山,拯救中国”。问题在于,袁世凯在这个过程中,对真正的反对声音,几乎是听不到的,或者说不愿意听。你看后来发生的事情就知道:当他真正开始启动“帝制筹备”时,不只是南方的旧革命党人反对,就连北洋集团内部的许多关键人物,也对他这一步感到不安。段祺瑞是个典型例子。作为袁世凯的心腹和北洋系的中坚力量,他一开始就对称帝持保留态度。原因很现实:一旦袁世凯称帝,整个政治格局就得重新洗牌,段祺瑞这样的权臣未必能继续像以前那样掌控局势。他的反对,并不完全出于理想主义,而是对权力平衡的敏感。但不管怎样,他没有积极支持。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冯国璋,则干脆通电反对帝制。这种公开的反对,在北洋系内部,是极为少见的。要知道,北洋这帮人讲究的是“军中上下有序”,能当面跟“老袁”唱反调,已经说明内部裂痕不小。南方更不用说。当袁世凯称帝的消息传出去,云南、贵州、广西、广东一批地方实力派,迅速以“护国”为名,宣布起兵讨袁。所谓的“护国运动”,其实就是以反对袁世凯称帝为旗号的武装反抗。你可以看出一个吊诡的场景:袁世凯以为自己称帝,是顺应民意、顺势而为,结果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——兵变、通电、倒戈,一股比一股凶。更惨的是,他原本赖以自保的北洋军,也并不完全支持他走这一步。有的犹豫观望,有的干脆装糊涂,口头上效忠,行动上却油盐不进。换句话说,他以为可以像掌控大清末年的军队那样,牢牢握住军权,实际情况是,形势已经不同了。到最后,他的“洪宪皇帝”足足只坐了八十三天。三个月不到,内外交困,财政崩溃,前线兵力士气低落,身边亲信一个个开始考虑退路,连他自己都意识到——再这么撑下去,只怕下场比慈禧还惨。于是他被迫宣布撤销帝制,恢复共和,之前搞的一套“洪宪元年”改回原状,自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。撤销帝制之后,他整个人也被各种谩骂、指责、控诉淹没。曾经那些奉承的话,一夜之间变成讥笑;那些称他为“国父”、“救国之主”的声音,也变成骂他为“窃国大盗”。不久之后,他在极度的精神压力和身体病痛下去世,带着“复辟失败”的标签,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。
